《调解法》框架下的商事调解新趋势

一、《调解法》概览与调解的法律地位

哈萨克斯坦共和国《调解法》（Закон Республики Казахстан "О медиации"）于2011年1月28日颁布，2011年8月5日正式生效。该法是哈萨克斯坦首次以国家立法形式确立调解作为正式替代性争议解决（ADR）机制的地位，标志着哈国在争议解决机制多元化方面迈出了重要一步。

《调解法》的适用范围涵盖了民事纠纷、劳动纠纷、家庭纠纷和部分轻微刑事犯罪案件。对于商事纠纷，《调解法》明确将其纳入调解的适用范围内。调解可以在争议发生之前（通过合同中的调解条款）或争议发生之后（通过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启动。值得注意的是，当事人同意调解将导致诉讼时效的中止（приостановление），这为当事人在不丧失诉讼权利的前提下探索和解提供了法律保障。

二、调解员制度

哈萨克斯坦《调解法》将调解员分为两大类：

2.1 职业调解员（профессиональные медиаторы）

职业调解员须满足以下条件：

• 年满25周岁；
• 具有高等学历（不限法律专业）；
• 完成经批准的调解员培训课程并通过资格考试；
• 在职业调解员登记册（Реестр профессиональных медиаторов）中登记注册。

职业调解员可以就其调解服务收取费用（包括按小时收费和按争议标的额的一定比例收费）。调解员对其在调解过程中获取的信息负有保密义务，且不得在后续的诉讼或仲裁中就调解中获取的信息担任证人。

2.2 非职业调解员（непрофессиональные медиаторы）

非职业调解员是哈萨克斯坦调解制度中一个独特且有争议的制度安排。符合以下条件的人可以担任非职业调解员：

• 年满40周岁；
• 在社区中享有威望和尊重（如社区长者/аксакалы、退休法官、退休检察官、退休公务员等）；
• 经当事人共同选择并同意担任调解员；
• 无偿提供调解服务（非职业调解员不得收取调解报酬）。

这一制度借鉴了哈萨克斯坦传统游牧社会中由氏族长老（бий / бии）调解纠纷的历史传统，体现了法律现代化与民族传统的融合。但在复杂商事纠纷中，非职业调解员通常不具备处理跨法域、多语种、复杂的公司法和合同法问题的专业能力。因此，对于涉及中国当事人的商事调解，选择职业调解员或通过IAC等机构管理的调解程序更为妥当。

三、调解协议的法律效力与执行

《调解法》对调解达成协议的法律效力作出了明确保障：

• 合同效力：当事人通过调解达成的和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约束力，各方应按照协议约定全面履行；
• 法院确认（судебное утверждение）：如果调解是在法院诉讼程序进行中进行的，当事人可以向法院申请对和解协议进行"司法确认"——法院经审查认为和解协议不违反法律和第三方利益的，将在3至15天内作出裁定（определение）批准和解协议，该裁定具有与法院判决同等的执行效力；
• 执行令（исполнительный лист）：经法院确认的和解协议，如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向法院申请签发执行令，由司法执行人（судебный исполнитель）强制执行；
• 仲裁中的调解确认：在仲裁程序中达成的和解协议，当事人可以请求仲裁庭以和解裁决（Consent Award / Арбитражное решение на согласованных условиях）的形式确认协议内容。和解裁决与普通仲裁裁决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可依据纽约公约在超过170个缔约国获得执行。

四、法院附设调解（Court-Annexed Mediation）

《民事诉讼法典》第179条赋予法官在诉讼程序的任何阶段（从立案至开庭审理终结前）向当事人建议调解的权利。法院附设调解的主要制度安排包括：

• 法官调解或转介调解：法官可以亲自进行调解（扮演中立调解人角色），也可以将案件转介（refer）给外部专业调解员进行调解；
• 调解期间的诉讼中止：当事人同意尝试调解的，法院中止诉讼程序，中止期限由法院根据案件情况确定（通常不超过30天）；
• 费用激励：如果当事人在一审判决前通过调解解决争议并撤回起诉，已缴纳的国家税（诉讼费）全额退还。这是对当事人选择调解的实质性经济激励；
• 保密性：调解过程中的陈述、自认、让步方案等均受保密保护，在调解不成返回诉讼程序时，这些材料不得作为证据使用。

五、IAC调解规则——国际标准的商事调解

在AIFC框架下，国际仲裁中心（IAC）提供独立的管理式调解服务，其IAC调解规则以UNCITRAL调解规则为基础，符合国际商事调解最佳实践。IAC调解的主要特点：

• 机构管理：IAC负责指定调解员（如当事人无法自行选定）、管理调解费用和监督调解程序的质量；
• 独立调解员名册：IAC设有专业调解员名册，收录了具有国际商事调解经验的各国专业人士；
• 仲裁-调解-仲裁（Arb-Med-Arb）转换：IAC允许当事人在仲裁程序进行中启动调解，仲裁程序中止。如调解成功，调解协议可以和解裁决形式确认；如调解不成功，仲裁自动恢复。这种灵活的转换机制是IAC处理复杂国际商事纠纷的一大特色；
• 调解保密性：IAC调解规则对调解的保密性提供了严格的保护，确保调解中披露的信息不会在后续仲裁中被使用。

六、中国企业与调解——文化亲和力与现实挑战

从文化角度看，调解与中国的法律文化传统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中国自古以来就重视"和为贵"的纠纷解决理念，调解（包括人民调解、行政调解和司法调解）在中国法律体系中也占据着重要地位。这一文化背景使得中国企业通常对通过调解解决商业纠纷持开放态度。

然而，在哈萨克斯坦的商业实践中，商事调解的普及程度仍然较低。主要原因包括：

• 市场规模有限：哈萨克斯坦的商事调解市场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专业商事调解员的数量和经验相对有限；
• 机构信任度：当事人对调解机构（除IAC外）的专业性和中立性可能存在疑虑；
• 强制执行力顾虑：在跨法域、多语种的国际商事纠纷中，当事人对单纯以合同形式存在的调解协议的实际执行力可能存在顾虑（相比之下，仲裁裁决的纽约公约执行保障更具吸引力）；
• 认知和推广不足：商事调解作为一种专业ADR服务，在哈国商业界的认知度和接受度仍有待提升。

策略建议：对于中国企业在哈萨克斯坦的商业纠纷，调解更适合作为多层争议解决条款中的一个中间步骤（如协商→调解→仲裁），而非作为独立的争议解决方式。通过IAC管理式调解并在调解不成时无缝衔接至仲裁（Arb-Med-Arb模式），可以最大限度地结合调解的灵活性和仲裁的终局执行力。